三界收徒大典那日，九霄云台挤满了锦绣光鲜的仙门子弟。玉砖铺就的广场灵光流溢，仙鹤清唳穿云而过，各派长老端坐高台，目光如炬地扫视着下方根骨清绝的少年少女。空气里浮动着灵果的甜香与少年人蓬勃的野心。
在这片仙气缭绕的喧嚣边缘，一个瘦小的身影被狠狠掼在冰冷的白玉柱基下。
“呸！魔气冲天的脏东西，也敢污了仙家宝地？”一个身着流云纹锦袍的少年嫌恶地甩着手，仿佛刚才推搡时沾上了什么秽物。他身后几个跟班哄笑起来，目光刀子似的剐着地上那孩子。
那孩子蜷缩着，破旧的单衣遮不住嶙峋的肩胛骨，更遮不住他裸露的脖颈和手腕上——那些如同活物般蜿蜒扭曲的、暗沉如污血的诡异魔纹。他死死低着头，散乱枯黄的发丝遮住了大半张脸，只露出一个紧抿着、毫无血色的唇和尖瘦的下巴。身体因寒冷和恐惧微微发着抖，像一片即将被狂风撕碎的枯叶。
他叫沉舟。一个名字，便是他全部的来处与归途。灵根测试石在他掌心黯淡如顽石，连最微末的光都不肯施舍。他是这场仙门盛宴里唯一的不和谐音，是阳光照不到的、被踩进尘埃里的泥。
哄笑声、指点声、鄙夷的目光织成一张无形的网，勒得他喘不过气。他把自己缩得更紧，指甲深深抠进冰冷的地砖缝隙里，指节用力到泛白。脏…魔种…废物……这些词像淬了毒的针，早已将他刺得千疮百孔。他只想消失，或者…从未存在过。
就在那锦袍少年冷笑着抬脚，似乎还想再踹上几下泄愤时，一股无形的、浩瀚如星海般的威压骤然降临！
整个喧嚣的九霄云台，瞬间陷入一片死寂。
风停了，云凝了，连高台上长老们杯中的灵茶都停止了氤氲的热气。所有的声音、所有的动作，都被一只无形的手生生扼住。方才还趾高气扬的锦袍少年，脸色瞬间惨白如纸，抬起的脚僵在半空，豆大的冷汗从额角滚落，身体筛糠般抖起来。
一道身影，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沉舟蜷缩的身前。
来人一身素得不能再素的月白衣裙，没有任何纹饰，只在广袖和裙裾边缘流淌着若有似无的、冰冷如霜的银色暗芒。墨发仅用一根剔透的玉簪松松挽着，几缕碎发垂在清绝的颊边。她面容极美，却无一丝人间烟火气，如同亘古不化的寒玉雕琢而成。鼻梁上架着一副薄薄的银色细边眼镜，镜片后的眼眸是沉寂的灰，看过来时，没有任何情绪，仿佛映不出这世间万物，只余一片终年不化的冻雪荒原。
三界第一剑尊，烬月。
她甚至没有看那个僵硬的锦袍少年一眼，仿佛那只是路边的尘埃。她的目光，穿透沉舟枯黄的发顶，落在他脖颈上那些狰狞盘绕的魔纹上。那目光很淡，没有怜悯，没有好奇，只是纯粹的注视，如同审视一件器物。
死寂持续了令人窒息的三息。
烬月终于有了动作。她微微弯下腰，伸出两根修长、莹白如玉的手指。指尖带着一股极淡的清寒气息，像初冬落在梅花瓣上的第一片雪。
那两根手指，没有半分犹豫，轻轻捏住了沉舟尖瘦的下巴。
力道不大，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、主宰般的意味。
沉舟的身体猛地一颤，如同被冰锥刺中。他被迫抬起头，枯黄的发丝滑向两边，露出了那张一直被藏起的脸。
脏污掩盖不了五官的精致轮廓，尤其是一双眼睛。眼尾微微下垂，本该是无辜温顺的狗狗眼型，此刻却盛满了惊惶、绝望和一种被打碎脊梁般的卑微。瞳孔是极深的墨色，此刻因恐惧而剧烈收缩着，倒映出烬月那张毫无表情、如同神祇俯视蝼蚁的脸。
他看到了她镜片后那片沉寂的灰色冻雪。
一股灭顶的寒意瞬间攫住了他。他见过太多厌恶、鄙夷、唾弃的眼神，却从未见过这样的——空茫，冰冷，仿佛他只是路边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。这比任何辱骂都更让他恐惧，仿佛连被憎恶的资格都被剥夺了。
“师…师尊饶命……”锦袍少年终于承受不住这无声的恐怖威压，噗通一声跪倒在地，牙齿咯咯作响，语无伦次地求饶。
烬月终于移开落在沉舟脸上的视线，灰眸淡淡扫过地上抖如筛糠的少年。没有愤怒，没有斥责，只是指尖微不可察地一拂。
“聒噪。”
两个字，轻飘飘落下。
那锦袍少年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扇中，整个人离地倒飞出去，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，重重砸在远处的云海结界上，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，连惨叫都未及发出便晕死过去。
整个九霄云台，落针可闻。所有人噤若寒蝉，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。